- 来源:现代快报全媒体
- 编辑:任红娟
- 时间:2026-05-11 13:48:08
外国人读中国书,好似在照镜子。
博尔赫斯读《红楼梦》,读的不是浮世悲欢,而是幻境迷宫,此为“魔镜”;
黑塞看《三国演义》,看到的不是英雄霸业,更像西方失落的自我修养之路,这是“明镜”;
赛珍珠翻译《水浒传》,不说蓼儿洼里杏旗卷,而冠名“皆兄弟也”,鲁迅看了直摇头,是为“折镜”。
法兰西艺术院院士、终身秘书长洛朗·贝蒂杰拉德,也有一面镜子。从十六岁第一次捧起法文版《西游记》,到七十六岁终于来到中国,来到连云港,拄着金箍棒登上花果山,这中间隔了整整一甲子。
皤首不知春去久,一镜痴磨六十年。

有人问他读懂了多少,他笑道:三分之一。这本书在他手里,越读越厚,越读越慢,却越读越舍不得读完。
暮春多雨,偶入山寺,他学着中国人的样子转塔,三圈、七圈、九圈未至,忽然站住。大抵是忘了数还有几圈。
雨还下着,塔檐的铃铛响了一声。
不数的时候,反而听见了。
现代快报/现代+记者 王子扬 任雨风
《西游记》和《神曲》一样,都是人生第一等的史诗
读品:您十六岁第一次读到法文版《西游记》,当时最大的感受是什么?来自遥远东方的古典名著,为何能“击中”一位法国少年?
洛朗·贝蒂杰拉德:我和《西游记》的缘分太深了。这本书是哥哥在我十六岁时送的礼物,他比我大十岁,是我生命中很特别的人,如今已经过世了。我当时对这类神话题材特别着迷,读得如饥似渴,只花了一个月就读完了全书。在我眼里,《西游记》和但丁的《神曲》、印度的《罗摩衍那》一样,都是人生第一等的史诗。
我从小就是学音乐的。三岁时还没认字母,先认识了五线谱;七八岁登台表演;十二岁就在学校组建了自己的乐团。所以初读这本书,我就发自心底觉得,这么好的小说,一定要用音乐把它呈献出来。只是没想到,种种机缘未到,一拖就是五十多年,直到近年才终于等来动笔的时机。
读品:《西游记》给过您的东西,有什么是别的书给不了的?
洛朗·贝蒂杰拉德:如果要做个类比的话,《西游记》之于中国人,就如同《小王子》之于法国人。它不只是一本小说,它是一个民族共同的记忆密码。不管你什么时候读、在什么年纪读,都会被它触动。
我读了一辈子,越读越觉得,这部书里藏着一种非常了不起的东西:中华民族那种不屈不挠、朝着目标死不回头的精神。唐僧师徒一步一步走过去,历经八十一难,还有第八十二难在等他。这种精神,是一个民族最深的魂魄。

我游历过很多国家,但来到中国之后,我有一个很强烈的感受:中国和法国其实非常像。两国人民都勤劳勇敢,都热爱生活中的美,也都有一双能发现美的眼睛。你看,巴黎人在街角咖啡馆里坐着看街景,那是一种美;我在连云港看花果山戏台上地方曲艺,那也是一种美。这种对美的敏感,是中法人民骨子里共通的。
所以我一直怀着这样一个心愿:借着这部经典,借着我的音乐,在两国文化之间搭起一座桥。不仅是为了让人走过去,更是为了让两边的人站在桥上,看见彼此。
读品:能否谈谈您心目中的孙悟空、猪八戒、沙和尚。您会把《西游记》讲给家里的孩子听吗?
洛朗·贝蒂杰拉德:孙悟空,在我眼里是智慧,八戒是贪欲,沙僧是坚持。智慧能解万般难,但只有智慧是不够的,所以才有了紧箍咒。它提醒我们,智慧需要约束,需要正确的方向。还有观音。在所有佛与菩萨中,观音的形象最纯净,千百年来几乎没什么变化。你看西游故事里,孙悟空每逢打不过的妖魔、解不开的死结,都会去寻观音。这本身就是一种象征:即便你神通广大如齐天大圣,也不是全知全能的。走到最后,一个人成不了事,需要的是团队。
这些年,所有这些角色,不知不觉都走进了我的日常生活。我家里到处是《西游记》的痕迹:画像、佛像、各式各样的摆件。我的朋友、家人们,耳濡目染,都对这个故事熟得不得了。我的儿子子承父业,也在作曲。他从小听我讲西游,如今也在琢磨,怎么从自己的角度去触碰它。还有我的狗,一条金毛犬,它的名字也来自《西游记》。
站在花果山上,感觉整个人走进了书里
读品:听闻这也是您第一次来到孙悟空的“老家”,如今站在花果山上,是重逢的感觉,还是初见?
洛朗·贝蒂杰拉德:两种感觉。第一种,是整个人走进了书里。不是比喻,是身体进去了。第二种,有点意外。我创作芭蕾舞剧,体量有限,只能精挑细选,花果山不在我选的那几段里。所以今天亲眼看见的,和当年笔下写的,并不重叠。但这丝毫不减我的感动,甚至有些羡慕。我看到的是,中国人对这个故事的热爱,到今天还是活的,街头巷尾,男女老少,人人都知道孙悟空。
2026年,我作为“江苏文学驻留计划”首位受邀的艺术家,终于来到连云港,此行不仅是圆梦,也是为了深入挖掘西游文化的文脉。连云港是一座有历史厚度的城市,山海形胜,气象开阔。但我最受触动的,不是风景,是当地人对西游文化那种骨子里的骄傲。花果山不是一个被围起来供着的人造景点,它就是当地人生活的一部分。这一点,太珍贵了。
正因为珍贵,我才想说一句:要保护。这个时代太快了。人们到一个地方,拍照、拍短视频,社交网络上展示一圈,就走了。可有些东西,是需要停下来、慢下来,才能进去的。孙悟空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,从连云港到印度,不过眨眼之间。可他为什么要陪着唐僧,一步一步走十四年?
有些深入文化的东西,非时间不能沉淀。

读品:您刚才提到,等待了五十多年,自己才下定决心创作《西游记》的芭蕾舞剧?
洛朗·贝蒂杰拉德:是的。举个例子,我很爱做饭,若水还没开就下面条,那面条肯定不熟。我在刚拿到这本书的时候,人也没“开”。书里层次太多了,一个少年能尝出的滋味,毕竟有限。那时读的,是热闹,是神魔打架,是七十二变。底下那些更深的,读不进去。不是不想,是人生还没给我那把钥匙。
十六岁第一次读完,十八岁就试着动笔。那一次,没熬过一个月。我把笔放下,跟自己说:不行。生活的底子太薄,人生的阅历太浅,手上的功夫也不够。就这一搁,五十年。这五十年里,我在别处作曲、指挥、忙法兰西艺术院的事务,可《西游记》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。我一遍一遍重读,不读的时候,脑子里也转着那些情节、那些面孔。它在暗处慢慢发酵,等一个我不经意的时刻。
后来,我到了中国,找到了能并肩做事的团队。如今我的年岁够了,阅历也够了,不会再像年轻读者那样满足于看个热闹、追个故事,而是渐渐体会到书中那些人生的道理。我跟自己说:可以动笔了。
动笔之前,我给哥哥打了电话。他听了很开心,声音里全是感动。一个月后,他就去世了。
全人类都会欣赏美,这是唯一不需要翻译的东西
读品:等到真正动笔,真坐到了谱纸前面,顺畅吗?创作过程中最难熬的一刻是什么?
洛朗·贝蒂杰拉德:创作历时整整两年。说来也巧,当时我把自己关在法国的乡间别墅里,世界一下子安静了,每天只有我一个人,没有应酬,没有打扰,这恰恰是最好的创作状态。
作曲家最好的朋友,是垃圾桶。我用的是蘸水笔,纯手写,一笔下去,错了就是错了,改不了,整页扔掉,从头再来。这有点像你们中国的书法,每一笔都得郑重。但这正是我要的:创作的过程本身,必须被这样郑重地对待。
另一重困难,是琢磨怎么写、怎么表达。那两年里,我跟北大的教授朋友反复沟通,做了不少案头研究,请教了好几位专家,才敢落笔。写的过程里,有开心,也有怀疑,但从头到尾,心里始终有一股向前走的感觉。从落笔那一刻我就知道,这件事必须完成。没有退路。
其实,我最希望的是观众走出剧场时,心里带着一种好奇,不是对动画片的好奇,也不是对电视剧的好奇,而是对那个源头、对古典名著的好奇。这种好奇,会把一个人真正领进去。在北京第一次指挥时,有一件事我一直记得。
当时我问了一圈:在座有谁真正读完了《西游记》原著?满堂乐手,只有一个人举手。说真的,那一刻我心里是有些寂寞的。但后来,我们一起排练、一起打磨,到演出结束之后,接连有好几位演奏家走过来,对我说:先生,我们把《西游记》买回家了,打算好好读一读。
那是我整趟旅程里,最美的收获。

目前,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正在筹备出版中法双语图书,讲述芭蕾舞剧《西游记》的创作,还有我的一些思考,我期望读者读完这本书之后,心里生出很多疑问。其中一个疑问应当是:为什么一个法国作曲家,要花两年时间去写一部中国小说的音乐?我也希望他们读完之后,能意识到这本书真的是一个宝藏。
说到这里,我还想谈一点题外话,作为艺术家的责任。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矛盾和冲突,但艺术是共通的。全人类都会欣赏美,这是唯一不需要翻译的东西。所以艺术家有一种天职:去创作那些能够超越所有这些冲突的作品。我相信,等到历史把一切都剥落之后,最后留下来的,不会是那些纷争,而是追求美的东西。
读品:如果此刻吴承恩就坐在您面前,您最想对他说什么?
洛朗·贝蒂杰拉德:第一句,一定是感谢。谢他写出了这部书,谢它陪了我整整六十年。
但说真的,我最想问他的,是另一件事。我会说:先生,能不能请您给我讲讲,我没读懂的那些地方。这本书我读了一辈子,到今天,好像也只摸到了三分之一。它的层次实在太多了,传说层面,我大概算是熟了;可佛学、哲学那一层,我还差得远,还得补课。我隐隐能感觉到,那些我没读懂的层次就在那里,像山峰后面的山峰,可我自己翻不过去。所以我想当面问问他,请他亲自点拨一下。
然后,大概还会问一句,像个学生交作业那样,您听了我的音乐吗?您觉得我的音乐还行吗?
